大灾之下,“谣言风暴”如何止

2020-02-10 04:02:06 环球时报 2020-02-10

本报驻外特约、特派记者 青木 纪双城 李珍 刘旭霞 本报记者 李司坤 ●王会聪

编者按:哈佛大学医学院为李文亮降半旗?假的;空气中的病毒会被雪花带到地面?多虑了……新冠肺炎疫情暴发至今,很多人都有一个感受,那就是它如同一面照妖镜,照出世间百态。这个过程中,从社交网站到自媒体、微信朋友圈,如同病毒一样传播的谣言也让很多人不胜其扰——当然,这里说的是真正的谣言。其实,灾难期间谣言满天飞的现象在国内外都存在,当下,即便在非疫情重灾区的国外,虚假信息泛滥导致的社交媒体“信息疫情”已引起世界卫生组织特别关注。有人说,网络时代,谣言是“一旦打开就无法再拧紧的水龙头”。真的如此吗?灾难与谣言之间有哪些联系?该如何看待和应对层出不穷的谣言?

“与两种‘病毒作战”

“远离你的宠物狗、盐水漱口、用醋消毒、服用从花中提取的汁液并大量抽烟能避免感染病毒……在与病毒的战斗中,假新闻也在像病毒一样传播。”美国《野兽日报》网站近日的一篇报道写道:“一些‘半生不熟的报道认为特朗普总统拥有将很快愿意(与中国)分享的‘超级药”。“中国政府正与两种‘病毒大暴发作战”,有媒体总结道。

自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国内互联网上信息爆炸式涌现,包括诸多不实信息。关注疫情的人随手一梳理,就能列举很多:“喝高度白酒能预防感染”“新型冠状病毒是SARS病毒进化的,世卫组织定名为SARI”“家畜家禽海鲜都不能吃了”“网传男子喷酒精消毒后开车抽烟引发燃烧”“好消息,疫苗出来啦!中国科学家已读取全部基因序列,制出高效试剂”“解放军进城全面接管武汉”……

这些谣言有“善意提醒”,有“美好愿望”,有耸人听闻的“爆料”。相比之下,最近影响比较大的谣言当数有关“生物武器”的说法,比如网上一些人声称导致新冠肺炎的病毒是人造的,是武汉病毒所实验室合成并泄漏出来的。其间,个别美国政客肆意发表的“无知言论”起到推波助澜作用,让人不免怀疑此类谣言的目的。像前述美国总统批准分享特效药的说法,有的描述细致到“美方向中国紧急公开药物分子结构至4月27日”。有网友认为,该传言营造出“美国救世主的形象”。

“谣言风暴”,有人用这一词汇来描述灾难发生后的谣言传播现象。法新社近日的一篇文章评论说,在过去的恐慌和好莱坞灾难大片的刺激下,几乎没有任何事情比一场病毒更能加剧人们的集体恐慌。“(民众)对瘟疫暴发有天生的恐惧感,因为这是一种人类眼睛看不到的敌人”,澳大利亚悉尼大学传染病学专家亚当·坎拉德特-斯科特说。

中国之外的地区同样受谣言困扰。在马来西亚,其卫生部不得不澄清说“肺炎患者不会变成丧尸”;在日本,“东京奥运会停办”的流言使得东京奥组委不得不连续发声辟谣。美国“事实核查”网站1月31日曾发文称,疫情暴发后,来自约30个国家的事实核查组织通过国际事实核查网络进行合作,已经发表了80多篇事实核查文章。2月8日,世卫组织领导人称,该组织不仅在努力遏制新冠病毒,还在同推送错误信息、破坏疫情应对的网络攻讦者和阴谋论者作斗争(详见本报第4版)。

“在某个重要变化时刻,或很多事件没有明显结果、成因,没有确定性时,就会产生谣言。面对不确定性,人们会猜测、脑补,也就有人有意愿来填补这个空间。”北京大学学者张颐武对《环球时报》记者说,“全世界都是如此。这不是某一种文化的特性,不是说中国人特别喜欢谣言、传谣。”

曾经的“谣言浪潮”

2016年,寨卡病毒肆虐巴西时,被英国公司用来对付登革热的转基因蚊子、过期疫苗和抑制蚊子繁殖的杀幼虫剂都成为被指责的对象。美国《纽约时报》曾郑重其事地报道了一个现象——巴西国内外的一些人将寨卡病毒视为全球精英发动的一场阴谋,旨在减少地球人口并成立一个“世界政府”。“正如寨卡本身一样,有关这种病毒的谣言通过社交媒体和口口相传疯狂地自我复制,令仍对其来源和后果不甚了解的巴西当局备感沮丧。”

2009年墨西哥“猪流感”暴发初期,人们对新病毒的了解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由此引发五花八门的猜测。尤其在互联网和电子邮件中,流传着有关“猪流感”起源和发展的不少谣言,甚至有人在演说中将猜想和真实数据相结合,为一些谣言提供“可信度”。比如有谣言称,某组织是美国中情局的盟友,他们在实验室研发这种病毒,并向人群散播。另有说法称,这是墨西哥的贩毒集团发起的一场细菌生物战。还有人称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在访问墨西哥之后散播了病毒,或是七国集团(G7)为遏制全球危机传播病毒。

2001年的“9·11”事件堪称灾难之后谣言滋生的“典范”。2011年,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网站刊文称,十年后以下谣言仍在大行其道:策划者并非“基地”组织而是另有他人;以色列间谍机构预先了解该袭击并让4000名犹太人提前离开现场;双子塔的倒塌是受控制的爆破使然;一枚火箭击中而非一架飞机撞击五角大楼等。

谣言在灾难后出现有其必然性,自然也带来诸多危害。德国柏林洪堡大学历史学者汉斯曼对《环球时报》记者说,在中世纪晚期至近代早期,欧洲经历黑死病等瘟疫,大量女性被指认为女巫,会对周围的人造成疾病、灾难等危害。史学家调查显示,德国约有2.5万人因被猎巫而死,为欧洲国家之最。

往近了说,2015年下半年开始的“难民危机”让德国经历了一场“谣言浪潮”。比如,奥地利《每周观察》网站称,英国情报部门截获的情报显示,默克尔打算到2060年接纳1200万难民。这一说法被社交媒体广泛传播,默克尔因此成为攻击对象。接下来的两年,与难民有关的谣言数不胜数:难民杀死汉堡湖中的天鹅然后烹饪,难民在墓碑上撒尿等。甚至有大媒体制造了“数十名阿拉伯难民性侵一名女性”的假新闻。

“杀伤力很强,这些谣言也帮助极右政党崛起,如今选择党在德国16个州及联邦进入了议会”,汉斯曼说,“德国社会也变得更加分裂,凝聚力涣散。”

日本也有深刻教训。1923年日本发生关东大地震后,一些媒体随意发布“富士火山将大喷发”“东京地区正在沉入海底”等不实消息,还有人说地震是因为“朝鲜人触犯神灵”,有人散播“在日朝鲜人放火和往井中投毒”等谣言。结果,大批旅日朝鲜人遭到杀害,造成震惊世界的惨案。这场因慌乱和谣言造成的二次灾难,至今仍是日本人经常提起的教训。

但80多年后,即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仍催生日本社会出现很多谣言,最典型的就是“含碘的食盐可以防辐射”,引发民众抢购食盐。“这和科技进步无关,只和人性有关。”日本大阪大学一位社会学教授对《环球时报》记者感慨道,科技可以日新月异地发展,人性的光辉和黑暗面却一直存在,现代人群和古代祖先的差别并不大。

适度的“寒蝉效应”

有学者称,在出现危机与大型灾难事件时,最难控的就是群体效应,尤其是在网络和自媒体时代,人们不喜欢不确定性,他们想要答案,而社交媒体是一种“让最大声胜出的极化机器”。

早在2017年,英国广播公司国际台进行的一项民调就显示,在18个国家,79%的受访者称他们对于互联网上的消息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感到担忧,但只有英国和中国两国的大部分受访者认为政府需要对互联网进行监管。

同一年,发明万维网的英国计算机科学家蒂姆-伯纳斯·李宣布,他将着手打击充斥网络的数据滥用和假新闻。他说,为吸引用户,有些互联网公司运行的算法让耸人听闻的消息占有优先权,而不是去反映事实真相。

实际上,近年来,不少发达国家都在强化网络信息净化措施。德国于2018年开始执行《网络仇恨言论法》。根据该法,相关社交媒体若未及时删除仇恨言论、假新闻,将被处以最高5000万欧元的罚款。

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等部门还组建了“网络警察”部队,负责在互联网上24小时巡逻,监控谣言传播。网民可以在网络警察局投诉处理谣言帖。德国各个联邦州的警察部门也都成立了相应的机构。德国民间还有谣言地图网站“hoaxmap.org”,可以看到有哪些谣言、谣言来自哪里等信息。

日本政府在2011年大地震后加强了对互联网的管理。日本人喜欢去“网络咖啡店”上网,而不是在家里或者公司。为此,2012年日本政府出台《互联网终端营业规范条例》修订案,增加网吧登记上网者个人信息及将上网者在网上的行为记录保存3年的规定,目的就是方便查清谣言源头。之后,在网络论坛、博客、留言板等平台上,谣言明显减少。但近年来很多人把谣言的阵地转移到了手机上,个人社交账号内容受言论自由保障,如何判定和处罚成为一个新课题。

“要控制谣言,应从法律责任入手,使谣言的制造者与传播者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一些法律责任,增加造谣、传谣的代价。”曾任奥巴马政府信息与规制事务办公室主任的凯斯·桑斯坦在《谣言》一书中称,适度的“寒蝉效应”可以让人们谨慎对待自己发布的信息,从而减少破坏性的谬误。

“流言止于知者”?

除了法律手段,不少专家提到,政府应与谣言赛跑,让信息渠道更公开透明;媒体责任重大,要尽可能做到不猜测、不夸张。但客观而言,谣言并不容易对付,也许从来不存在铲除谣言滋生土壤的完美方案。

“有时候,纠正错误的努力反而重复了谎言,让人们头脑中的谎言信息更根深蒂固……心理学家称此为‘虚幻真实效应。”美国《洛杉矶时报》2月8日刊文称,不同领域的研究者发现,大部分人倾向于相信他们了解到的一些不实信息,一旦这么做了,当真实信息出现时,他们不情愿改变自己的理念。因此,用新信息取代而非纠正错误信息也许更有效。

还有人认为,普通民众应当提高科学素养,对自己有所要求。前述那位日本社会学教授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谣言止于智者”(源自《荀子·大略》中的“流言止于知者”——编者注)这句话,说的就是大力提高民众的知识素养、思考水平、辨识力是应对谣言的良药。民众的科学素养越高,“智者”就越多,就越不会相信“食盐能防辐射”之类的无稽之谈。

但提升民众科学素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位学者提到,2003年SARS疫情期间,日本NHK电视台曾推出动画片深入浅出地讲述病毒是怎么回事,让普通人明白SARS病毒的前因后果,以便配合政府的管控措施。另外,政府要照顾大众所忧,将大众各种担忧和心理辅导干预放在一起,制作成亲切易懂、风趣幽默的短片,这也是很好的方法。

张颐武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中国的国民素质一直在提高,但就算在一些西方发达国家,关键时刻一旦遇到困难也会出现谣言。“一方面,国民素质需要提高,比如相信科学;另一方面,人们在看消息时要慢一拍,选择一下。”

至于发达的网络和社交媒体带来的影响,张颐武表示,现在自媒体越来越发达,它本身有自净功能,比如微博上的谣言,尽管一开始会造成一些恐慌,但很快就会被辟谣。“我们把谣言控制住,让它不能发挥出社会效应来,这个通过努力是能够做到的。”

凯斯·桑斯坦在《谣言》一书中称,面对谣言,“选择权就在我们自己手中”。确实如此。我们每个人都应不编造谣言、不为谣言添柴加火。不过,管理者也须谨记,过度的“寒蝉效应”会导致人人缄默不言,而这并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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