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绿水忆桂林

2020-02-11 02:02:50 躬耕 2020年1期

颜士州

凡是知道桂林的人,都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话。人们如此赞誉桂林,一点也不过分。

在人们的印象里,桂林是美,桂林是诗,是青罗带似的碧水,是碧玉簪般的青山,是香得连空气都腻住了的八月桂花。总之,是甲天下的好地方。

桂林的历史算起来可不短了。甑皮岩及其他60多处原始社会文化遗址,告诉我们远在7000多年前,那空寂的山林里便有了祖先抬木头时的吭唷吭唷声。商代,桂林是中原与岭南之间交通要道上的一个重镇,中原地区的先进文化就是从这里陆续输入岭南的。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派50万兵马征伐岭南,由于山高林密,军队粮草武器无法运输,于是秦始皇的部队在湘江和漓江之间开凿了34公里的灵渠。正是这条灵渠,将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聯系起来,从此以后,人们便可以乘船从中国的东部直达南部。汉武帝时桂林被称为始安县,东汉改名叫始安侯国,三国至隋仍叫始安县,到了唐代则改称为临桂县。这时的桂林已是“南北行旅,皆集于此”、市场繁荣、人文荟萃之地了。这一时期是桂林发展的黄金时代。那时,南方被视为蛮荒之地,朝廷中不少正直的官员被贬谪到桂林做官,促进了当地民风的文明开化。唐朝的时候,桂林就出了状元。而直到这时的人们才蓦然眼前一亮,发现懵懵懂懂生活了一代又一代的桂林,竟然是这么美丽的地方,于是王侯们忙着在这里构筑城池,修建寺庙亭阁。公元7世纪初,在独秀峰下筑成的长3里的方城及在城外修建的榕城楼,标志着桂林开始向城市发展。南宋后,全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南移,桂林因此得到空前的繁荣,当时刻在鹦鹅山上的《桂林城图》摩崖石刻,绘制的就是南宋末年桂林的全貌。

桂林的山水自古以来就以它独有的韵味吸引着历代名流,造成了独具一格的人文景观,从南朝与谢灵运齐名的大文学家颜良,到散文家柳宗元、诗人李商隐、词人黄庭坚等文坛大家,都曾先后来到桂林,留下了许多称颂桂林的诗文墨迹。韩愈的一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算是为桂林山水定了调,宋代李曾伯的“桂林山水甲天下”最后为桂林山水奠了基。这时的桂林已是一座全国著名的风景名城了。太阳和风孕育出这片青山绿水用了亿万年的工夫,而这片青山绿水孕育出人的审美情趣,却花了不太长的时间。

让我最早认识桂林的,是一张印有桂林山水的年历,只一眼,那梦幻般的山,山下那明镜似的水田,及水田倒映出来的满天彩霞,就深深地刻在我的头脑里,再也忘不了。而我真正地走进那图画,让自己的身影融入那瑰丽的晚霞中,已经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

初入桂林,首先惊诧的是这里的山。山太多了,叠彩山、伏波山、独秀峰、象鼻山、月牙山、南溪山,东一座西一座,前边是,后边也是,玉柱般地撑着桂林城上那片湛蓝湛蓝的天。山不高,也不大,亭亭玉立,窈窕而又清雅。展眼望去,这山青青那山青青,仿佛是忽然间一齐从地里冒出来似的,那嫩嫩的绿色,竟使人疑心能掐得出水来。特别是太阳刚露头时,山上的一抹轻烟,好像是仙女飘飘的羽衣,又如同山水画家将眼前的画面淡淡地染上几笔,使得这些山色,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美,缥缈、空灵、清淡、幽雅,完完全全的神仙本色。绝不像别处的山,劈面凌空,连绵巍峨,观之,让人小得无地自容;登之,又简直是活受罪,真正的仗势欺人。这里的山却是零零散散、疏疏缓缓、不徐不疾、从从容容。流连其间,如遇多年老友,与你款款而语;靠之歇息,则通体生凉,如倚玉屏风;登高而眺,如是傍晚时分,则见残阳倒影,天外云峰,朵朵相倚。唐代杨凝的“夕阳天外云归尽,乱见青山无数峰”的诗句似是专为这儿所做的。山都一般大,伫立山巅不会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当然也就生不出豪迈之心了。对于桂林的山,一代文宗韩愈曾留有“山如碧玉簪”的诗句,象形描状,恰当贴切;当代诗人则留下了“山峰,像倒竖的叹号,引起了多少人的惊异”之句,引意相授,抽象其形,倒也不难读懂,只不过把想象的余地留给读者,多少给人以取巧之感。细想一番,这也难怪,佳词丽句都给古人用光了。桂林的山上多石刻,形式多样,内容也丰富,叠彩山的山壁上就刻有唐代元晦的《叠彩山记》和《四望山记》,宋代朱唏颜的《舫叠彩岩》诗,清袁枚的《游风洞登高望仙鹤明月诸峰》诗,诗词山色,相得益彰。在独秀峰的东麓有一读书岩,岩如石室,内有天然的石窗、石榻。南朝诗人颜廷之在桂林当太守时,府治在独秀峰之东,他常在这里读书,故名读书岩。颜廷之以文章冠绝当时,与诗人谢灵运齐名,后人并称颜谢。在独秀峰下的“五咏堂”里曾刻有颜廷之的名作,黄庭坚所书的《五君咏》真迹,可惜已经被毁了。

和桂林的山比起来,桂林的水更让人偏爱。我想象不出青山若无绿水伴,桂林的风景该打多少折扣。桂林的水很多,像桃花江、东江、灵剑溪、南溪、相思江等,水如其名,景色都不赖,只是漓江的名声太重,这些水也就不大为人所知了。在桂林几个月,几乎天天都要去漓江里游泳,甚至雨天、月夜也不落下。游累了就躺在江岸边的竹筏子上,任江水静静地温柔着身体,放眼四望,天蓝蓝,水碧碧,山青青,云飘飘,漓江水袅袅婷婷,曲曲弯弯,仿佛是谁在绿色的海洋里浣洗的一练轻纱,飘飘扬扬地掩映在无数的峰峦间。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越发显得清清朗朗的;水面如镜子一般,风起时微有皱痕,很像少女们皱她们的眉头,不过一会儿就又眉开眼笑了,那情景正合了诗韵,现在回想起来,也颇有些浪漫的味道。夏日黄昏,漓江边常有姑娘梳洗,苗条的身影被江水抻的恍恍惚惚,清脆的笑声让人想起了刘三姐甜润的歌喉,那场面常把游人的眼神从青山绿水中揪过去,真让人不知是漓江边的姑娘像漓江呢,还是漓江像漓江边的姑娘。水至清则无鱼,漓江水则清且有鱼,打渔的人脚踩竹筏,头戴竹笠,那在山影水影中抛撒渔网的形象,倒让人觉得他们泛舟漓江,不为打鱼,只是为了撒网。

这样的景色才是漓江的本色。她不同于西湖,西湖水厚而酽,多少有点人工味和富贵气,像一个美丽丰满的贵妇人;也不同于北方的水,那水凛而清,野味十足,更像个村姑,虽然也有水面被唤作小漓江,然其形虽近,其神差矣,充其量“见贤思齐”罢了。漓江水清而温,像一个天真的少女,雅秀天成,不假雕饰,媚而不妖,静而不死,真正的青春情调。

对于桂林的山水,前代诗人吟诵的不少,除开“水做青罗带,山如碧玉簪”那一句外,还有诸如“水绕青山山绕水,山浮绿水水浮山”“青山簇簇水中生,船在青山顶上行”等等诗句,状物逼真,感情色彩浓烈。小住桂林,对于前几句自然是默契在心,也许是天生愚钝,后一句却不怎么明白,船如何会在青山顶上行呢?

当然,要想真正领会桂林山水的底蕴,那是非要乘船游漓江不可的。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主要分布在从桂林到阳朔80余公里的地界内,夹岸美景,无与伦比,其形其色,莫可名状。从古到今,文人墨客写也写不尽,唱也唱不完,诗人说那是一首凝固的诗;画家说那是一幅神笔也画不出的画;地理学家说那是大自然的杰作;音乐家则说那是刘三姐悠扬的歌,而如今,让我怎样来形容她呢?

船出桂林不过一刻钟,就进入了无边无际的山海之中,澄江似练,蜿蜒于青山间。船行得很平稳,站在船头似乎感觉不到船在动,只见无数的奇峰向你缓缓飘来,又渐渐隐去,恍惚间竟不知是船在动,还是山在动,实实在在的“青山行不尽,绿水去何长”“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了。那山,有的像碧莲,有的似春笋,有的如一群群的野兽在原野竞走。其实无论你所看到的是什么,你都会觉得这是一幅画,一幅生动而宁静的画,一幅长达80公里的画。明丽的阳光下,最令人心颤的是那铺天盖地的绿。那是什么样的绿呀:近处的山是耀眼的明绿色,稍远的山是黄绿色,再远些的山是一种青绿色,极远处的山则为黛绿色,而水中山的倒影则呈墨绿色。绿意真浓啊!浓得流出汁来,染绿了漓江,连空气中都泛着微微的碧绿色。不时而来的微风,吹皱了江水,拂动了青山,那扩展的涟漪,似乎也延伸到了你的心里,沁入了你的脾肺中。人,醉了。朦胧中我问青山,那万重的碧山中可有神仙的处所?我问绿水,那晶莹的碧水里可有通向龍宫的路口?站在船头,久久地凝视倒映在水中的山影,忽又想了那句“青山簇簇水中生,船在青山顶上行”的诗来,不禁恍然大悟。

沿江顺流而下,最先到的是斗米滩,岸上有仙人石、望夫石。相传古时候,有一贫苦船家,夫妻二人带一婴儿,溯江驶往桂林,至斗米滩时,适逢数九寒天,江水枯竭,过不了滩,只好船泊滩下。他们只剩下一斗米,丈夫天天爬上山顶,眺望远方,希望得到救援。最后因粮绝失望而化成了石头。妻子背着婴儿上山寻夫。看到丈夫呆立山顶化成了石头,心一急,也变成了石头。这就是斗米滩仙人石与望夫石的来历。

斗米滩前不远有一座耸立江畔的石山,山的外貌很像一顶古老的紫金冠。山下有个奇巧幽深的岩洞,一股清泉流出,注入漓江,这就是漓江上的胜景——冠岩。岩有四洞,洞洞相连。洞顶遍布各种形态钟乳石,有“鹰落苍松”“飞龙出洞”“雨打芭蕉”等景。从洞内向外眺望,峰峦云影,翠竹茂林,风帆渔筏,山光水色,诗情画意油然而生。明人田汝成说:“大抵桂林岩洞,爽朗莫如龙隐,幽邃莫如栖霞,而寒冽寂寥,兼山水之奇者,莫如冠岩之胜。”

前行不远,只见峭壁插江,像刀劈斧砍一般,雄伟壮观。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把它形容为“削崖屏立”。边上有一条山间道,通往桃花吐艳、绿竹滴翠的桃源村,但被悬岩绝壁截断了。人们走到那儿,就要乘渡船。一般的渡船都是横江而渡的,这里的渡船却是在江的一边来回往返,所以叫“半江渡”。

过桃源、扬堤,出二郎峡,迎面而来的便是画山。在江畔巨大的峭壁上,各种颜色的石纹纵横交错,构成一幅色彩丰富的图画。细看起来,仿佛是一群栩栩如生的骏马,有的昂首嘶鸣,有的跳跃奔腾,有的低头觅食……神态各异,妙趣横生。相传,它们本是天上的神马,因为被漓江秀丽的山川和丰盛的水草迷住了,就住了下来。有一首民谣道:“看出七匹中榜眼,能见九匹状元郎。”可见这匹匹骏马并不是容易看清,还需细细辨认才行呢。

再往前行,滩流湍急,碧绿的江水下面,有一块米黄色的大石板,好像一匹黄布,这里叫黄布滩。两岸有七座山峰,亭亭玉立,倒影清晰,传说是七仙女下凡。

沿着两岸的山峰,沿着水波不兴,平滑如镜的江水顺行便到了兴坪镇。镇上有一株千年古榕,镇后面有五指山,五峰竞秀,十分喜人。

再往前便到了阳朔镇。

说到阳朔镇,总要提到“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那句话。其实阳朔只是桂林所辖的一个县治,不知什么时候却反仆为主了。对于这,人们倒是表现得十分宽容。气吞万里的话语,没招来一句非议,却招来了天下的游人。还是外国人爱较真儿,记得在回北方的火车上,坐对面的法国留学生曾正儿八经地问我说为什么桂林山水甲天下,又要说阳朔山水甲桂林呢?这不是一个矛盾吗?我笑着回答他说这不是中国人爱玩文字游戏,也不是他们不懂得形式逻辑,这实实在在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乐于犯这样的错误。看着外国人茫然不解的样子,我不禁哈哈大笑。其实熟悉阳朔的人都清楚,阳朔之美不全在于山水。那山连绵突兀,已是渐显生硬,水也渐宽渐直,少于荒忽之趣。在我看来,阳朔之美实在于那份超逸、那份脱俗、那份恬淡。小镇全隐在环围成莲花状的山中,虽没有陶渊明笔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来的高古,但说它“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却不过分。去阳朔正好赶上雨天,因那飘飘的小雨会给小镇平添三分诗意。撑一把雨伞,或者不撑,干脆任雨丝淋湿头发,那感受正像走进一首淡雅的朦胧诗中。也许是受了桂林山水的濡养,小镇自有那空灵含蓄的气质,青幽幽的石板路,黑瓦顶,灰墙围,翘屋檐的民居,在飘落的,亮白的丝丝细雨里,犹如一张高调的艺术照片。游人不少,小商贩也不少,花花绿绿的雨伞,占去了小巷大半。人虽多,然不显嘈杂,混在人群中绝没有那种腻歪歪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蛮有意境。傍晚了,游人少多了,雨也停了,小镇沐浴在雨后的夕阳中。那火红的落日,染红了山林、染红了江水、染红了黛黑色的瓦、染红了灰色的墙,也染红了青青的石板路。你看,阳朔之美不是一半在山林,一半在小巷么?

桂林让我回忆的东西太多了。那总也吃不够的桂林米粉,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桂花酒;那光怪陆离的地下溶洞;那漓江边的凤尾竹林,骑在水牛背上的牧童等等,凭我一支钝笔如何能说得完呢?

我愿永远怀念着这座美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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